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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不夜天(二)

  约莫半个时辰后,木船终于停靠在了岸边。

  “此处距不夜城尚还有一段距离,”摆渡人直起身,侧首看向洛轻寒,“但既是你,便无需我指路了罢?”

  洛轻寒淡淡应了一声,先一步下了船,其后华灼与云起同摆渡人微一颔首算作道别,紧随其后跟了上去。

  他们此时应当已抵达了天壑谷深处,分明尚还在正午时分,周遭却不知为何已然一片夜色。毒瘴虽仍在不住浮动,但较之先前所见已浅薄了许多。惨白的月光直射而下,若隐若现照出绵延千里的黑色焦土,一条颇窄的道路自他们脚下朝前延伸而去,通往远处晦暗不明的高耸山峰。

  洛轻寒取出一只白纸灯笼,利用灵力将其点燃,率先在前引路。

  愈往前走,脚下的路便愈发陡峭,毒瘴也变得愈加浅淡。行了近一炷香后,那始终缭绕不休的毒瘴终是彻底消弭于无形,而洛轻寒也恰在此时停下了步伐,开口道:“到了。”

  华灼自她身后行出,在看见眼前的景象时也不免有一瞬间的怔然。

  但见山腰之下,一座繁盛而绮丽的城镇不加遮掩地铺展开来,如豆的灯火繁星般散落其间,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华,喧闹的人声遥遥传来,万家灯火中,竟当真叫人觉出了几分白昼不灭的惊叹,乍然望去可谓震撼无比。

  “跟紧我。”洛轻寒却并未给予二人驻足观赏的时机,兀自转入了旁侧一条不起眼的小径,冷声提醒道,“不夜城内千奇百怪,若不慎冒犯了,极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
  华灼收回目光,点头应了一声,快步跟了上去。

  “不夜城从无白日,故而也无日夜之分。”洛轻寒简要介绍道,“虽说除却不可内斗外,不夜城内并无其他规定,但依我看来,若无必要你们莫要随意动用灵力。”

  “这是为何?”云起好奇问道。

  “因为大多来到不夜城的人,都是为修士所迫。”洛轻寒话音冷淡,“一旦发觉你们的修士身份,即便明面不会动手,也难保是否会暗算一二。”

  云起微微瞪大了眼。

  交谈间,不夜城宏伟的城门远远出现在了众人视野的尽头。洛轻寒停步侧首,道:“我会带你们去我惯常的客栈落脚,之后便交由你们自己了。”

  华灼颔首:“有劳。”

  洛轻寒转回头,朝城内迈步而去。

  离得近了,城内的景象便呈现在了诸人的面前。但见沿街锦红灯笼高悬,两侧各式各样的店铺眼花缭乱,戴着面具的人往来而过,偶或能瞧见谁人手持杯盏对酒当歌,亦有谁人不甚在意席地而眠。

  如此随心所欲,似是在这个城中,并无所谓规则可言。

  洛轻寒目不斜视迈步而过,穿过诡异纷乱的长街转入了一处偏僻的弄堂,外界喧闹的声响渐行渐远,半刻钟后,众人停在了一处略显破旧的楼阁之外,借着屋檐下纸灯的微光,隐约可见牌匾上书龙飞凤舞的“山泽居”三字。

  洛轻寒兀自上前推门而入,残破的门扉受她作用,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。华灼跟着迈入其中,简单将楼阁内的情状打量了一番。

  此处应当是个供人歇息的旅店,相较于外表,内里便显得整洁许多,虽算不得什么奢华之所,却也可堪一句差强人意。

  似是听见动静,垂落的布帘被人撩了开来。那人乃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,面上戴着形似鹿的面具,即便瞧不见她的面容,也足以瞧出她雍容的气度。在瞧见洛轻寒之时,她无甚意外地一笑,袅袅自后方行出,懒声道:“我道是谁会来我这偏僻旅店,果不其然是你。”

  洛轻寒嗯了一声,开门见山道:“这二人于我有恩,他们来不夜城有要事要办,又因无处可去,我便将他们带来你这里歇息几日。”

  “我知道了。”对方在柜前坐下,闻言摆了摆手,漫不经心地道,“老样子,只要不连累我这处破落旅店,随他们如何。”

  洛轻寒点了下头,转过身道:“她名为如娘,是这处山泽居的掌柜。在离开不夜城前,你们都可在此地歇息,但如她所言,莫要因你们的事连累了山泽居。”

  华灼自是明白她所指为何,颔首应下:“这是自然。”

  “七杀殿位于不夜城北侧。”洛轻寒匆匆道了一句,“我尚有要事,无暇在此耽搁,你们若要知道什么,直接询问如娘便是。”

  话毕,她便越过几人,连道别的话也未来得及多言,兀自快步离去了。

 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,华灼侧首,恰对上了如娘饶有兴味的眸光,他微挑了下眉,问道:“怎么?”

  “只是有些意外罢了。”如娘也不避讳,笑了一笑,坦率道,“以我对轻寒的了解,她可不会随意对旁人交代自己七杀中人的身份。”她看着华灼,问道:“你们来到不夜城,便是为了前去七杀殿?”

  华灼并不隐瞒,点头道:“正是。”

  “那你们可要小心些了。”如娘一手托着下颌,懒懒道,“据我所知,七杀的那位掌权者颇为心狠手辣,若她知道你们对七杀别有图谋,想必会将你们千刀万剐罢。”

  华灼对此不予置评,只问道:“不知您可知晓七席的境况?”

  如娘掩嘴一笑:“你这话可当真是直白。不过……我不讨厌坦率之人。”她思索了一番,道:“七杀七席,席位越高修为便越强。我虽不知其余几人如今实力如何,但以轻寒元婴初期的修为也不过唯有第五席,想必那位掌权者已是踏入化神境多年了罢。”

  华灼凝眉沉吟。

  瑞叶庄时云起轻易便制服了苏木,想必对方还未能突破至元婴境,但苏木以药理见长,修为之上略逊一筹也是情理之中。倘若此番闯入七杀殿中得以将几席逐个击破尚好,若是不慎遭遇围剿,便当真是十死无生了。

  但即便如此……他也绝不会言退。

  “七杀殿内,除却七席外便别无旁人了吗?”华灼问道。

  “据我所知,是的。”如娘悠然笑道,“虽说不夜城北侧皆为七杀殿所属,但大多仍是用于七杀成员的筛选与训练,而这些俱是由庭照雪一手操办。”她摇了摇头,笑叹道:“不知是否是因着她太过呕心沥血,全然无暇顾及其他,殿内就是侍女也未曾配置一二。”

  华灼敛目,半晌方再度开口道:“最后请教一番,如何离开不夜城?”

  “同你们来时一般。”如娘知无不言,“前去黄泉边等候,至多半刻钟摆渡人便会出现,将城主的出城令交予他过目,他便会将你们带离此地。”见华灼沉思,她淡淡一笑,提议道:“七席离开不夜城无需出城令,你若需要,不妨到时借由我联络轻寒,让她帮衬一番。”

  除此之外暂且也并无更好的办法。华灼颔首应下,认真道:“多谢。”

  在如娘安排的客房内歇下,云起看向华灼,略显忧愁地问道:“主上,您如何打算?”

  “徐谓之必然已带着玉佩回到了七杀殿。”华灼垂眸,语调平静无波,“七杀应是想用那枚玉佩存放魔祖的残魂,倘若他们发觉了江客舟的魂魄,便定会将其毁掉。”

  “玉佩之上有我曾设下的一道禁制,虽说大抵无法起到什么保护的作用,但可叫我粗略感知到玉佩所在的位置。”

  “休憩半炷香。”他冷声下令,“而后闯入七杀殿,夺取玉佩。”

  “……是。”云起顿了顿,到底没有多言,低声应下。

  见华灼盘膝而坐,却并无入定调息的迹象,温眠月忍了又忍,还是不由关切问道:“华灼,你……可还好?”

  华灼缓缓睁眼,无声望了他片刻,敛目轻声道:“若我说无碍,你应当也不会信罢。”

  温眠月心口无来由的一疼。

  他小心掩藏起自己复杂的心绪,低声问道:“……若当真晚了一步,你打算如何?”

  “还需多问么。”华灼笑了一声,分明仍是那般不甚在意的模样,说出的话却是令人惊心动魄,“倘若江客舟身死魂灭,我便将七杀彻底覆灭,而后随他而去。”

  “你……”温眠月一瞬间不知该作何答复。

  他想问华灼这样是否当真值得,但甫一思及对方几近偏执的模样……以及自己那些微不可言明的心绪,他便怎么也无法开口。

  许久,他只是勉强一笑,呓语般叹息道:“你可真是……一如既往地执拗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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